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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与田汉、宗白华的友谊

  • 2021-04-04 16:07:02
  • 来源:沫若文化研究会

1920年的三月下旬,郭沫若和安娜九州福冈的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位来自东京的年轻陌生客人。

英气勃勃的来客自报姓名说他叫田汉,顿时沫若的手就和田汉的握在了一起,摇了又摇:“你就是田汉?田汉、我是沫若啊!太高兴见到你了!”

“是哦,沫若,沫若,太高兴见到你们了!”

但田汉的手和沫若的手一松开,他马上被眼前的屋内情景困惑住了:这就是诗人沫若的生活?这就是诗人的家?

田汉出现在郭沫若面前的时候,恰好是郭沫若与安娜的次子博生出生后的第三天,沫若正在屋里忙着照顾产后的妻子安娜和婴儿、烧水做饭。因为没钱请长住用人,家里的杂务都是沫若自己做的。这个时期家里很凌乱,沫若也显得很疲惫。

田汉进屋时,沫若正在烧水等着产婆来给婴儿洗澡,不一会产婆就也到了。

沫若一心为田汉的远道而来而高兴,一面忙着应承产婆配合做杂务,一面与田汉谈天。

沫若想到了刘禹锡《陋室铭》,高兴地说:“谈笑有鸿儒”,文采毫不雅于沫若的田汉立即跟上:“往来有产婆。”田汉对沫若的处境大失所望呢。

年轻气盛而昂首天外的田汉对沫若的生活处境感到不可理解:诗人郭沫若要给婴儿换尿布,还要照顾早已在信中知道的安娜与长子和生的起居,作诗如何谈起呢?

田汉从九州回东京途中,曾到京都与朋友郑伯奇见了一面。伯奇问田汉对郭沫若的印象如何,田汉回答伯奇道:“闻名深望见面,见面不如不见。”可见他那时的心中对沫若的失望程度。

田汉此时22岁,太年轻了,还不曾想到诗人竟也离不开人间烟火。

郭沫若在年龄上仅大田汉六岁,他心中除了家庭和爱情外,诗的激情和友情一分不少。他竟也放下产后才五六天的安娜,在田汉来福冈后的第三天陪田汉到福冈附近有名的太宰府去游玩了一整天。

太宰府里的飞来梅

嗷嗷待哺的小孩子双双被留在了家,安娜当然无法静养,后来安娜的乳水因此过早断掉了。

出生不久的博生因吃不到母乳而人工喂奶也不得法,饥饿的婴儿经常哭闹不止。到这年秋天,博生患了一次食饵中毒,高烧不退,沫若不得不抱着博生到九大附属医院就医。大夫说:这小孩子恐怕保不住了,没有好办法,不妨试试饿疗法。

一家人搬进了病院里的一间窄小的病房,守望着因饥饿及痛苦而啼哭不止的半死的婴儿,等着他的高烧退了再想办法。

在那难熬的夜晚,望着病房窗外的秋月,沫若的脑中幻想出了后来那首《密桑索罗普之夜歌》。

博生的高烧终于退了活了下来。

郭沫若的那首诗也在后来田汉翻译奥斯卡王尔德的舞台剧《莎乐美》时,成了翻译剧本的篇序。

年轻时代的田汉

那次年轻田汉的到访,是带着使命而来的。

说是陌生,其实沫若与田汉已借书鸿神交三个月了。而他们两人的交往正是同样只用书鸿与郭沫若神交的《学灯》编辑宗白华的介绍。

话要回到“五四”运动前夕的1919年的1月,宗白华正在上海的同济学校念预科学习德文,经同学介绍、他怀着极高的爱国热情参与了“少年中国学会”的筹备。宗白华的理想是“本科学的精神、为社会的活动,以创造少年中国”。

宗白华一边在同济学校学习,一边分担着“少年中国”会刊的创刊工作。他将王光祈、李大钊、康白清编辑后从北京寄来的会刊《少年中国》稿件在上海排印出版。

“五四”运动爆发后的1919年7月,《少年中国》创刊号发表,这份创刊号上同时刊登了宗白华和田汉的文章。

由于编辑《少年中国》的工作,宗白华需要到位于五马路棋盘街的亚东图书馆查对资料,恰好上海“时事新报”报社也在那里。

1919年8月,22岁的宗白华被上海《时事新报》加聘为文艺副刊《学灯》的编辑。他以极高的文学修养、审美观及负责精神为这部刊物吹进了新时代的清风,使它成为“五四”时期对中国青年最有影响力、最著名的四大文艺副刊之一。

此时,宗白华从时报的积压投稿中发现了未来中国文学史文化史上的巨匠郭沫若的投稿。1919年9月份,《学灯》上刊出了郭沫若的“抱和儿浴博多湾中”。

郭沫若那些本来以为石要沉大海的稿件陆续地出现在《学灯》的版面上:《新月》、《白云》、《某礼拜日》、《晚步》、《浴海》、《黎明》、《辍了课的第一点钟里》、《夜步十里松原》等。

作品被“学灯”的采用,大大地激发了郭沫若的创作热情,他后来在三十年代出版的回忆录“创作十年”中说:“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作品印成铅字,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于是我的胆量也就愈见增大了......这不用说更增进了我作诗的兴会。”

受到五四运动的激发,得到宗白华的共鸣,郭沫若内存已久的爱国情绪随作品像狂涛般地喷涌而出。郭沫若说:“应着白华的鞭策,我便做出了《立在地球边上怒号》、《地球,我的母亲》、《匪徒颂》、《晨安》、《凤凰涅磐》、《天狗》、《心灯》、《炉中煤》、《巨炮的教训》等那些男性的粗暴的诗来。”

这些比初期清丽的诗文更豪放、更热烈的诗篇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中国青年们喜爱的新文学白话诗的奠基作品。

从这些作品中隐约地可以看得到世界浪漫主义诗人们的影响。郭沫若在总结自己的文学创作路程上的启蒙老师时曾说:“诗的觉醒期、泰戈尔、海涅,诗的爆发、惠特曼、雪莱,向戏剧的发展、歌德、瓦格纳。”

郭沫若对诗的创作欲望在这个时期达到最高 他时感突然有诗意袭来,“全身都有点作寒作冷,冷到连牙关都在打战。”这种时候,他赶紧或是趴在家中厨房桌边、或是趴在枕头上,用铅笔快速将脑中的诗句记录下来。他每天都沉浸在诗的陶醉中,他就如同“一座作诗的工厂”,源源不断地将诞生出来的新诗寄到在上海的宗白华手上。

宗白华对这位不曾见过面又名不见经传的投稿人是这样评价的:“沫若的诗大胆、奔放,充满火山爆发式的激情,深深地打动了我。我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抒情的天才、一个诗的天才,因此对他寄来的诗作很重视,尽量发表,尽管他当时还没有什么名气。”他对郭沫若说:“你的诗是我最爱读的。你诗中的境界是我心中的境界。......你一有新作,就请寄来。”

也正是在这封信中,他向郭沫若第一次提起了田汉的名字,“我有个朋友田汉,他对欧美文学很有研究。他现在东京留学。他和你很能同调,我愿你两人携手做东方的诗人。你若愿意抽瑕去会他,我可以介绍。就带这封信去,我们的交际是专重精神、不拘形式的。”“我很希望《学灯》栏中每天发表你一篇新诗,使《学灯》栏有一种清芬,有一种Natur的清芬。”

在1919年的5月,年仅21岁的田汉与朋友们在日本东京也加入了“少年中国学会”。7月份他从日本回国探亲、途径上海,看望在上海担任“上海时报”主笔的舅舅易梅园。

田汉在上海逗留期间,常同舅舅易梅园、先辈林伯渠等人去看京剧等戏剧,往往这个时候年轻的宗白华也是在场的。田汉对戏剧的热爱及造诣,他的浪漫精神及对新中国的憧憬与宗白华一拍即合,这两位年轻人一见倾心。

早在湖南家乡就开始喜爱文学和戏剧的田汉在日本留学期间又在东京接触到了日本大正时期的戏剧表演及文学,也受到了欧美文学的影响。他写了一篇题为“平民诗人惠特曼的百年祭”的介绍诗人惠特曼的文章,登载在7月份《少年中国》的创刊号上。

后来在东京写就但得创意却是“8月在上海与宗白华兄游新世界时”,田汉把它自我评价为真正处女作(田汉中学时代就开始创作剧本)的多幕剧《梵峨璘与蔷薇》,也刊登在《少年中国》月刊的后续期上,此作品在读者中的热烈反响又进而鼓励了他,之后他写出了以朋友李初梨的人生经验为题材的话剧《咖啡店之夜》及大量后续戏剧作品。

田汉

田汉从湖南返回来时又在上海住一段时间才从上海返回了日本,之后他与宗白华保持信件来往交流。

在个人生活上,因田汉携表妹漱瑜一起“私奔”到了东京,亲友中只有舅舅易梅园一人理解他,他感到心中的压力很大。由于有了对宗白华的信赖关系,田汉把被误解的苦痛全部向年长自己一岁的宗白华倾诉。

同样“相识恨晚”的郭沫若也正在给知心编辑宗白华的信中用特有的医学生的语言进行着倾诉:“《学灯》是我最爱读的。我近来几乎要与他相依为命了。......我要努力,我要把全身底血液来做“医海潮”里面的水,我要把全身底脂肪来做《学灯》里面的油......”

后来的自传《创作十年》中郭沫若写到:“使我的创作欲爆发了的,我应该感谢一位朋友,编辑《学灯》的宗白华。”

知道了宗白华和田汉在《少年中国》上发表的文章后,郭沫若马上借阅了“少年中国”的第一、二期,读了田汉的文章,立即产生极大共鸣。给宗白华的回信上沫若直呼:“他早那样地崇拜惠特曼,要他(田汉)才配做我国新文化中的真诗人呢!”

这封信的两天后,郭沫若的那首著名的《凤凰涅磐》诞生了,诗作用凤凰比作灾难深重的祖国,预示着祖国浴火重生的新的未来。

宗白华则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给在东京的田汉写信,告诉他:“我近有一种极可喜的事体,可减少我无数的烦恼,给予我许多的安慰,就是我又得着一个像你一类的朋友,一个东方未来的诗人郭沫若。我已写信给他,介绍他同你通信,同你做诗伴。我现在把他最近的一首长诗和寄我一封谈诗的长信寄给你看,你就知道他的为人和诗才了。”

宗白华在信中附寄了郭沫若谈诗的长信和“凤凰涅磐”。

从此郭沫若与田汉这两位20世纪中国的新文学巨匠之间开启了通信模式,郭沫若、田汉、宗白华三人之间三地文学漫谈也从此展开。

郭沫若1920年1月20日在福冈完成的“凤凰涅磐”,宗白华在1月30日、31日就以连续两天的整版整篇在上海的“时事新报.学灯”上刊登出来,打破了出版界的记录。

1920年2月初、田汉在东京读到了宗白华的信函及郭沫若写的“凤凰涅磐”,感到震惊和喜悦,立即给九州的郭沫若发出了第一封信。他写到:“沫若先生!我若是先看了你的长诗,我便先要和你订交------又何况有白华兄这样的珍贵介绍呢。我真喜欢!我真幸福!我所交的朋友很多天真烂漫、思想优美、才华富丽的人,于今又得了一个相知恨晚的(东方未来的诗人)郭沫若!我如何不喜欢、如何不算幸福呢?”

他还诚挚地写到:“我既没有学问,又不晓得做什么诗------虽说也学做过几首------却承你过望,望我做“新中国的真诗人”,这却大不敢当。我将来或者能做几首诗来慰藉你,请你改订。......望你常写信来教督我,把我当你的弟弟一样好吗?”

郭沫若收到田汉的信后,马上复信,并在信中谈起自己与安娜的爱情,坦诚地“自表身世”及婚姻,讲了自己背负着出国前的四川乐山家中的包办婚姻的痛苦。

田汉读后激动地再复信:“假使到末日审判那天,有人要宣布你们的罪状,我愿挺身而出,做你们的辩护士啊!......我(现)在这小小的书斋,默默地以一瓣心香祝你和你的爱的幸福无量,恩情不朽,你们的和生像诗一般自然而然地成长啊!”

就是在这样一个诗情高涨的迫不及待的心绪之中,田汉利用三月份的学校春假时间从东京用了三天的车程赶到九州福冈拜访郭沫若。

田汉在郭沫若九州的家里留宿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和沫若同游了梅花胜地太宰府,写下了矫情的诗作,甚至两人还牵手并肩地分别模仿歌德、席勒的铜像姿势留影纪念,他们把这张合影照片放大六寸寄给了在上海的宗白华。

粗中有细的田汉其实是带着一个想法来到福冈的。

1920年的1月到3月之间三人之间来来往往地交流了分量极重的二十多封长信。田汉建议将郭沫若、田汉、宗白华这三个人之间的三地通信的信札整理出一个集子出来发表。

郭沫若和宗白华听后都高兴地赞同田汉出版通信集的建议。郭沫若为它取名为《三叶集》,因为它收集了三个人的信札,也因为受到日本的古诗集《万叶集》和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草叶集》的影响。

田汉则把他们这本《三叶集》称为“中国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并预言中国会出现“三叶热”。他在为集所作的“序”中写道:“Kleeblatt,系一种三叶矗立的植物,普通用为三人友情的结合之象征。我们三人的友情,便由这部Kleeblatt结合了。”

宗白华在上海负责编辑及出面联系,两个月后的1920年5月,《三叶集》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了。

如同期待的一样,《三叶集》旋即引起青年们的共鸣和追捧,也引起社会文化各界的关注。书很快地销售一空,后来被重印了六次,直到1930年被国民党政府列为禁书。

《三叶集》中郭沫若关于写诗的探讨后来以《论诗三札》等题目扩展为他的诗论;田汉关于戏剧的论述则成为在他1922年回国后与妻子漱瑜创办“南国社”的基本宗旨;宗白华的美学与哲学之见解则成为他出发欧洲关于哲学及美学研究的始点。

《三叶集》编辑出版后,宗白华听从郭沫若和田汉的建议,到德国留学,专攻哲学和美学。他在德国也一直关注后来郭沫若与田汉在创造社及南社活动中的努力及作品。

1925年宗白华留学归来回上海。这时期正巧《三叶集》的三位主角都在上海。

而郭沫若与郁达夫、成仿吾、田汉、郑伯奇等同人参与创办的“创造社”已成立了四年。田汉的“南社”也成立三年了。

田汉最先闻讯赶来,仅仅分别五年,却经历了先失去恩师亲舅易梅园再失表妹妻子漱瑜的双重人生打击。年级最小尚二十七八岁的田汉的头上竟然出现了不少白发。

田汉不久又与一位戴眼镜的三十多岁清瘦的人同来,那人十分有礼貌地连声自我 介绍:“我是沫若,我是沫若!”此时宗白华看到郭沫若和田汉之间已亲密的像亲弟兄一般。

参考资料:

参考资料:

1.《郭沫若评说九十年》李怡、蔡震编《回忆沫若早年在日本的学习生活》 钱潮口述 盛巽昌整理

2.《近现代中日留学生史研究新动态》

(日)大里浩秋 孙安石编著

3.《郭沫若留日十年》 武继平著

4.《郭沫若留日二十年》(日)

齐藤孝治

5.《我的学生时代》 郭沫若著

6.《郭沫若与伽毕尔》(日)

大久保洋子((日)《郭沫若研究会 报》总第18号)

7.《郭沫若研究会报》总第17号

《丰饶的冈山自然环境中的郭沫若》

刘建云

8.《汉文先生的风格》陶晶孙著

1952年东京创元社

9.《樱花书简》四川人民出版社

10.《诗人郭沫若与日本》(日)

藤田梨那著

11.《田汉与大正东京》卢敏芝著

香港中华书局

12.《野草》(日)第102 期

《中国人日本留学生的文学活动》

大东和重

13.《郭沫若研究文献汇要》交往篇

《郭沫若和成仿吾》 宋彬玉

14.《郭沫若研究文献汇要》交往篇

《郭沫若与小野寺》 龚济民

15.《中国近代文学における自然観の変容》

郭沫若の新詩誕生をめぐって

东洋大学 横打理奈

16.《与郭沫若在诗歌上的关系》

田汉

17.《三叶集》上海亚东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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